卖花的男孩

本帖最后由 冰刀 于 2012-9-2 06:36 编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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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很久以前的一段经历，失学儿童的状况各种各样，大多都不幸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卖花的男孩
     
  夜色中，他仿佛从某个角落钻出来。我看见他慢慢地穿过马路。孤寂而空旷的大街，行人稀稀落落，偶尔才听到一两个人的脚步声，远远地传来，又拖着尾音悠远地传开。南方的冬天也冷，尤其象这样飘着毛雨的深冬深夜。风一阵阵呼啸而来，将那雨一蓬蓬卷起，再投掷，再扬散。我感觉他小小的身子象一只猫，被忽视，被遗弃，还有些茫然。
      “叔叔，买一枝花吧，买一枝吧，求您了。”一会儿，他已经站在我邻近的夜宵摊桌前，面对着我。手里握着一束花，左手在右手背上不断地揉搓，自己给着自己温度。那围住桌子，男男女女几个人正在猜拳和笑闹。火锅热腾腾升起的蒸汽将他们的兴致高高地托举。我仔细看这男孩，不过就五六岁的样子，穿一件略显宽大的棉衣，桌沿刚好齐着他的肩膀。塑料帐篷里，昏暗的灯光照着他脸上的一派可怜兮兮。
      “叔叔，买一朵，好不好，买一朵送给阿姨。”男孩缓慢地环桌挪移着身子。声音始终充满怯怯的哀求。那几枝花在他的手里，被薄塑料纸包裹了，不知是多久以前摘下来的，确切地说，还是一些花骨朵，但由于长时间地缺乏养分的供给，已经略带干萎，毫无生气。
       只听到风不停击打帐篷的声音，一声比一声巨大。大家当他根本不存在。可他依然一个挨一个依次地乞求着。语声越来越弱，也越来越小心。透出无奈和勉强。他又试着用手去碰人的肩膀。“走开！别在这里嘈，你看你这几枝破花，垃圾堆里拣来的是吗？跟你人差不多，丁点得龌龊。”一个男子终于忍受不了他的打扰，动用了二十一二岁年纪里的冲动和蛮横。那男子吼完后，又展开手环住挨自己坐的一位女子：“老婆，你要这些破不拉几的花吗？他叫我买一朵送给你呢！你说，买不买呀。打发打发他。好不？我看，我也得做件好事了，不然，我老婆要说我没同情心。”男子夸张地笑道。女子被他搂入怀里，淡淡地说：“送给你妈吧，你本就没人性，我稀罕你做不做好事？看他可怜，干脆我买来送给你妈，不过，这世界上没有无原无故的爱。要买他的花，也得让他替我喝了这杯酒。”女子说着就端起酒杯，“小弟弟，肯不肯帮姐姐喝了这杯酒啊？”
       众人都大笑起来，有人附和着闹：“我买一朵，替我也喝一杯啊！”于是，先前的男子一把将小男孩拽过前去。
       小男孩眼里闪着恐惧和挣扎，然而他实在太小，连躲抗的力量都还不具备。只好任人抓起他的手，硬生生由着让一杯酒塞到自己手上。花被人抢过去，放到桌子上，又被另外人的手一扫，“扑”的一声，打落在地下。
       “叔叔，别这样，好不好？”男孩扬起下巴，一双大眼睛怯怯地扑闪着。
       “喝了给你钱，不喝就别走了，谁叫你打扰了爷们的雅兴！”那人从怀里掏出钱包，扔了一张十元的钞票摆在桌子上。
       “既然要喝就得换个大一点的杯，这小杯，半两都不够。你以为你的钱是鸟铳打来的？”说话的仍旧是那女子，仍旧是轻描淡写的语气。我突然想看清她的脸目，但她一直没有转过身来。
       这时，另一人道：“算了吧，喝醉了，谁还将他弄到家里或者民政局啊？”
      “大哥啊---，你别菩萨心肠好不好啊？只不过玩玩而已，我告诉你吧，他们都是有人带的，大人躲在暗处，逼着小孩出来赚眼泪钱呢。又不是你家孩子。”
      “是他的亲人不？也太狠心，都啥时候，啥天气的。”
      “鬼才知道！有的是被拐过来的，还有更残忍的，弄残废了，放到街上乞讨。你同情他们，我还需要同情呢，这社会，什么事没有？不就是弱肉强食？哼！”
那女子重重地放下筷子，端一杯水，脖子一仰，下去了。
       桌子上气氛好象刹那间静了些。男孩已经把酒喝下去了。皱着眉头，抿着嘴，好苦涩的样子。
       “ 嘿，还真喝呢！算了，算了，算老子倒霉，不过老子说话算数，拿去吧。”那男子从桌子上拿起钱，要递给男孩，突然又停住。顿一会儿，将男孩的脸捏过去，另一手和着钱，在男孩的嘴沿边敲了几下，虽然轻，却持续不断。一边说：“笑，笑，笑一个。笑一个才行。”。男孩被撕裂着，勉强笑了一下，但已经难看出是笑或哭。男子这才给过钱，最后又恶狠狠道“把你的花拣起了，下次糊弄乡吧佬去。小日的。”
       男孩低下身，一枝一枝拾起散在地上的花。又将裹花的塑料纸放衣袖边蹭了蹭。他从我桌边过的时候，站住了，但不说话。我清楚地看见，那花已弄脏了。
       我示意他过来，掬出十块放到他的手里，那一刻，我触摸到他的手。冰冰的，沁人。男孩说了声谢谢，调转身，向街对面走了。将他一脸的委屈和那暗红的几枝花骨朵放进我的脑海。
      想不到几天后我还会再次见到他。
      我下班回来，在路上走。有人从后面扯我的衣摆。我反过脸，是他。“叔叔，买一朵花吧。”，看来他对我已毫无印象。此刻只是一直扯住我不放。因为是白天，我更能感受出他眼眸里荡漾的无邪和稚怜。他的脸颊被风刮得红红的，但起了一些薄薄的细细的皮屑。见我望着他，他更使劲地摇着我的衣摆。“叔叔，你是好人，是不是？”我蹲下身，去摸他的头，我甚至还想将他搂在怀里。我告诉他，“我忘了带钱”。我真的忘了带钱。我当时甚至后悔自己出门时为什么不带一点钱。“我不信。”他晃着头，噘起嘴，鼻翼一翕一翕。“真的，叔叔不骗你。”他定定地注视着我，然后，目光里渐渐就有了鄙夷和不屑，突然，他猛地一下就挥开我的手，再以极慢极着重的口气吐出两个字：“穷--鬼！”
       2001年11月28日，泉州市鲤城区一条半街半巷的道中央，我顿时就呆住了。海风掀起的尘灰扑打在我的脸上，连同他的冷漠，重重地，如铁扇一般。我看见他快速地跑远，背影里有着我儿子一样的天真活泼和调皮。是的，他还只是个孩子，只不过将我们的社会强加给他的某些东西以自己的方式还给了我们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2001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