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点归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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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 六点是人名，以前有篇日记讲过六点，没有看过的可以找找看。傻子六点，村里很多人都以为他得道成仙了。就那个突兀的清晨，一家人发现他破烂的包裹之后。可是，现在六点却回来了。就在某年某天某个清晨的六点钟，六点回来的。

      六点这次回来，真算是容光焕发、衣锦还乡了。还带回来个小媳妇，至少比他小15岁。孩子也有三岁了，有萌而大的眼睛。我听见六点喊他儿子“重八” 。然后，儿子就很乖的扑向他。

这让我想起明朝的开过君王朱元璋，朱元璋的小名就叫“朱重八”。此是后话，暂可不提......
我问六点:“六点叔，你今年多大了？
”六点朝我伸了四个手指。“四十？”
“对。”六点拖着长调，对我点了点头。

      六点，现在越来越年轻了，皮肤红润、白净。话依旧少，座驾是君豪别克。六点回来的时候，还下着小雨。六点钟的样子，村子里依旧静悄悄的。多数人还没有起床。他把车在自己院门口停好，并没有叫门，一家三口就在车里窝到天亮。

      直到六点妈起床发现后，惊喜的叫醒他们。然后六点哥哥、嫂嫂都来了。嘘寒问暖的哥嫂一家，一改多年前的不以为意、一脸冰霜。六点并没有跟哥嫂过多的话，黏黏嗒嗒的嫂嫂尴尬极了。

六点问他妈:“妈，俺爹呢？”
“咱爹走了。”不待六点妈回答，一脸沧桑的大哥一旁插话道。

“啥时候的事？”
“得知你失踪后的第二年。”大哥又回了句。

六点不理会任何人，径直问他娘:“妈，带我去看看爹吧？”
“中。”六点妈一边抹着泪一边说道。

     重八挽着六点媳妇，走在后边，一路上蹦蹦跳跳的。六点和他娘，走在最前面。哥哥嫂嫂紧跟后面随行。路上湿哒哒的，还有浓重的雾气。初春的清晨冷嗖嗖的，一家人无话，只有细细碎碎的脚步声。

重八问他娘:“妈咪，我们去哪？”
“我们跟着爹爹，去看爷爷。”

“妈，我饿了。”
“重八，听话。一会妈咪带你去吃好吃的，好不好？
“好。”

      六点爹死了很多年了，肝癌晚期。死的时候，听说肚子涨的大大的，像个孕妇。下葬那天，下的大暴雨。出殡的队伍，一再搁置下来。坟上挖好了放棺材的地方，因为怕雨水淋进去，只好在上面搭起帐篷。一堆手持工具的圈墓人，只好被迫站进去避雨。

      那天，六点妈哭的死去活来，哥哥也把头埋的很低。嫂子若无其事的跟平常一样。送走男人之后，六点妈彻底憔悴了，头发一夜之间，尽数花白。六点妈在状态差的时候，六亲不认。可是，他就记得六点。她说:“俺小儿子没死。”

      村里人都摇摇头，不以为意。哥、嫂很少去管他那个疯妈。六点妈平常就穿以前六点扔进院子里那个衫子，经年累月下来，黑白不辩。即便如此，她也舍不得脱下来浆洗一下。

      所以，胸膛面前说不清是些什么。口水、鼻涕、稀稀拉拉的饭粘子、还有泥巴、石灰、形迹可疑的谷皮草屑。六点从他爹的坟上下来，第一件事就是拉上他妈直奔县城。再回来，整个村口都是看热闹的人。六点妈像个待嫁的新媳妇一样，头发染的黑乎乎的。一身大红色装扮。脚上鞋子也是崭新一片。哥哥嫂嫂没去，此刻也夹在看热闹的队伍里。

      重八和重八的娘，像是外星球来的人一样，接受大众的瞻仰。无数的眼睛，跟掷来的鼓点儿一般落在他们的身上。小重八没见过这场面，吓得哇哇的哭。

      后来，重八就被他妈一把抱起。六点一手拉着媳妇，一手拥着娘。很多人在一旁窃窃私语:“六点真他娘的白眼狼，以前他是孩子的时候，我们接济了他多少？狗日的都忘了。”

“就是，他爹死的那个夜里，村里停电，他娘还跑俺家借过电筒。”
“是啊，我们又不要他报答。至于一句话都不说吗？”

“就是，娘个逼的一根烟都没见他发。”
“你们算哪根葱？人家哥嫂都得靠边站，你们还有啥不忿儿的？”
“是啊，老天爷咋不收了他呢？”

      大伙叽叽喳喳的，尽情朝六点发难。六点呢，早搀扶着娘进了院子。六点娘住的屋子，是村里最穷的。还是土坯草房，这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绝对是古董了。西边那一间，还破了一个大洞。隔壁家哥嫂的小洋楼正喷薄着青春的气息。如此鲜明的映衬，村里人也不便多言。自己儿子都不管的，难不成村里人来修缮？

     六点叔来我家的中午，让我感到意外。

     原来他知道我写他，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加的我好友的，又是怎么加到的？他说:“我看到你写我了，虽然不长的故事却让我感动不已，所以我要来看看你。”

“六点叔，没有不便吧？我那天突然就想到你了，所以......”
“没关系。你的文笔很好，我本就没什么故事，你能想到我，都已经让当叔的我很开心了。”

“以后，有什么难处要帮，跟叔提。这是我电话...”六点说着递过来一张名片。
我看了看，湖南某地房产中介老总。

“呵呵，六点叔，以后我要找个湖南的媳妇，就去麻烦你弄套房子去...”
“好说，明天跟叔帮帮忙去。”

“六点叔，你说？”
“叔准备跟重八娘，在家乡办几桌酒席，也算是把结婚的宴请给补上。你帮着给接下来客，统计下收上来的礼单。”

“行，小事儿......”

     第二天，出乎意料的。加上亲戚，面上推不过必须要来的。村里的人真正去的没几个人。如此低调的宴请，全部坐满三桌不到。一桌八人的标准，一共到场的才二十来个人。上来的菜，也跌破大家的眼镜。

      鸡鸭鱼都是高仿的，清一色的素菜。后面的甜汤、咸汤也是，没有酒水。饮料档次应该不低，一串英文在上面儿。看得出，大家兴致并不高。貌似有不忿的情绪在里边。我收上来的礼单，一共三千不到。

      很多人托故有事，早早的就离场了。等宾客散尽，我小心翼翼的把礼单递给六点的时候，六点脸上并没有不愉快的神色。反而很开心，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。

      晚饭，六点执意的留下我在他家吃饭。仍旧清一色的素食。重八吃的津津有味的，六点他娘，神色始终是清醒的，一改往日的疯疯癫癫。六点的媳妇很漂亮，应该和我年龄相仿。

      六点那年失踪后，飘零了很多年。从建筑工地上扎钢筋的小工干到会看图纸的设计领班，再到现在的房产中介老总，用了快十五年的时间，直到遇见重八他娘。

      “六点叔，那时候大家伙都以为你出家了呢？”我试探着说道。六点说:“我是想过出家。可是后来想想，谁说这样又不是一种逃避呢？这么多年，我算是明白了，那些无法用自己的力量给自己订戒律的人，才需要出家。佛教圣典又不是寺院才有。何必醉心去求？如果真是因为心有出离之心，也未尝不可。如果只是因为自身落魄那就是逃避，即便跪在佛前，也是有罪的。”

     “那你怎么看待，在家修行与淫邪之间的关系？” “夫妻生活之外的都叫淫邪。即便两夫妻之间也是节欲为主，你听说哪个人拿那个当饭吃的？那还不得精尽人亡？”

“嗯，有道理。懂了。”
六点叔很少这么幽默的说话。我对他的故事越来越有兴趣起来，他却装没听见，或者故意岔开话题。

      老太太状态真不错，这一餐吃下不少。干瘪的嘴唇，一直念叨:回来就好，回来就好。话分两头。更让人惊讶的事儿，还在后面。所有参加六点宴请并且来了的，都收到了一个大红包。

      红包够大，一绺红烫烫的毛爷爷，我家也有，整整一百张，用信封 封装好的。单纯种地的老百姓一年纯收入，也是没这么多的。何况，这在村史上也没听说过主办方给客人上礼的。

      消息一传开，就跟朝小村里丢了个炸弹似的。星星的小火苗，迅速的蔓延。先前说风凉话的人，跟秋天来了，树上的知了猴一样，鸦雀无声起来。那些没闭嘴的，也一下就改了口:“看，六点，总算是没有忘记咱这帮父老乡亲。”

      还有说:“就是。你看六点这长相也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啊，那些乱嚼舌头的人真该死。”而那些，被邀请没来的，卯足了劲儿在家生闷气的。还有女人指着自家男人骂的:“你个二求货，假精灵，叫你去哩，你不去，你是想叫老娘气死。老子明天回娘家去，不跟你个狗日的过了。”

再接下来的几天......

      一大堆村里人啊、亲戚啥的，站在六点娘家院子里讨论，说这个房子应该怎么怎么修缮，还有人建议干脆扒掉重盖。六点还是跟个闷葫芦一样，没有很多话。抿着笑给大家斟茶。旁边早有人抢过来把这些活儿给包办了。跟生怕会折了寿一样。

      六点家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扬眉吐气，不大的院子快给挤爆了，不久后，六点找来村支书，准备把家乡的老祠堂给好好修缮一番。消息一出，附近几个族的庄子人，一致响应。

     六点呢，把预算的费用全出了，告诉大伙只出力就好了。挖地基那天我去看了，面积真大，大兴土木起来，大有造宫殿之意。整整三个月，如火如荼的工程夜以继日的进展开来。后来落成之后，引来无数人的围观，仿佛是旅游景点一般。

      按照族谱顺序，大家把列祖列宗一一奉进祠堂之后，六点就走了。奢华的祠堂里，请了专门的看守人，按时领月薪，薪水由六点支付。走之前，六点把娘也带走了。没跟任何人说，哥嫂都不知情。

清晨六点，六点叔发来信息:“大侄子，叔先进城去了，回见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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