妥协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爱牌技  爱帝国   牌技帝国提醒大家   珍惜生命    远离玩牌

荷花镇上，很多年之前就有个敬老院。

     敬老院挨着河边，院子很狭小，只有三排红砖瓦房。房间也小，一间间隔开之后就更小了，放上一张床，基本上就没有多余的地儿。做饭用的炉子都放在门外边靠窗的位置，蜂窝煤就一排排集中码放在门口。下雨天就用透明胶纸搭盖着，时间长了，胶纸也失去了之前鲜亮的颜色，变得黑黑的污秽不堪。

       住人的小房间，是用红砖铺的，吸水、隔潮，但不耐脏。时间久了，红色就看不见了。曝露出说不出的颜色。不是土的颜色、也不是煤灰的颜色。地上时常有花花绿绿的斑块，阳光斜进来的时候会泛着亮光。大多数人的屋里，常年有除不去的屎尿味儿。

      盛屎尿的桶都编着号，白天都集中放在河边儿的菜地里。晚上就依着号，提溜到房间里来，桶上的编号和门牌儿上的号码是一致的。然后院里的老头、老太太们就都成了一个号儿，一个数字符号。工作人员们平常喊他们，都是喊号儿的，这叫对号入座。

      人老了，来到这里，就没有了名字。名字也失去了它原来的社会意义。或许名字就是个符号，是可以简化的。这些数字就是简化过的符号。

     院里有不多的几个工作人员，有一个是看门的，主要负责做登记工作。有人来看望某某人了，工作人员登记完了会直接的告诉你几排几号儿，然后自己找就可以了。只有县上或乡镇上的领导来了，工作人员才会空前的忙碌起来，这个时候符号就不能叫了，为了尊重会改口叫张大婶、李大叔、或者王大爷、赵大妈。

     叫名字有时候不是不尊重，也并不是因为遗忘，而是因为太绕。等领导走了，敬老院的工作人员还是会叫回符号。是的，因为符号省事儿的嘛。挨着清河边儿的清河敬老院几经变迁，到了九十年代中期摇身一变，成了清河度假村。

       风门村一个叫“门墩儿”的就曾经去那里度过假。墩儿 后来跟人说:那里面骄奢淫逸、富丽堂皇，整个是人间的天堂。度假村里面的姑娘美得就像天边的云，嫩得就像清河的水。滚烫油腻的气息跟出锅的油硌馍一个样。

        风门村是个大庄园，距离荷花镇三里不到。据说清水河的风水全给风门村占领了去。除了荷花镇，生活最妥帖的要数风门村了，那是个落地雏鸡成凤凰的的大庄子。西北坡上有广袤的柿子林，正北有山，连绵东西不绝。正南就是清水河，整个张狂摇曳的风水宝地。

        门墩儿他妈，生了他兄弟仨。他是老大叫门墩儿，二弟叫门鼻儿，三弟叫门闩儿。后来果真应了他们的名字。墩儿跟鼻儿，主外，当官从政，混的风生水气。老三门闩儿，主内。混的一塌糊涂不说，连一房媳妇都没接上。临了，打了光棍儿，跟他俩哥差了十万八千里。

       九零年代初期，牛轰轰的墩儿一毕业就被安排在乡zhengfu工作了。从最开始的乡技术员一直做到县委领导班子里去，用了十年不到。香港回归那年，当兵的门鼻儿也从部队转业到了地方上。闩儿的俩哥可谓顺风顺水，唯独 闩儿自己，连高中都没考上。家里条件不好，闩儿的爹脾气拐，老早都订好了规矩:哥仨每人就一次机会，考上就上，考不上就赶紧滚蛋回来，没有复习那话。

      老实说闩儿挺不服气的，真的就一分，就差一分。后来，当 年老的闩儿也在敬老院里孤独等死的时候，他是恨爹和俩哥的。那恨淡淡的，却很深。在心里旋转着疼，身体里像是爬进来万千条蚂蝗一样。

     门闩儿回来修地球了。闩儿的记忆里，地球是圆的。人在大圆圈里晃荡，怎么晃都是开心与幸福的。后来他才知道其实地球是方的，是梯形、是平行四边形，唯独不是正方形。

     风门村的四季是那么的心思纯粹，清河的水一到冬天就硬得不成样子。像人的心一样，透凉又坚硬。柿子林的冬天是突兀的，风寒陡峭。秋天倒是很美，深秋的柿子林里一片霜落的火红。像血一样。闩儿很怕紧盯着看，因为看着看着，那火红火红的叶子就成了流血的河流。

      后来闩儿在几十年的生活经验中得出:什么都不能太纯粹了，太纯粹的东西都傻气，最终就都走了极端。在风门村。闩儿是孤傲不羁的，并不是因为他有俩牛逼的哥哥，也并不是他有个睿智的父亲。他恰恰认为俩哥不牛逼、爹是老糊涂。

      闩儿的父亲一直是全村人教育下一代子女的典范、楷模。即便有个闩儿没混出来，那也是闩儿自己的问题，跟他爹毫无干系。可事实放在面前，闩儿一家在风门村日子是过得最艰苦的。别人家都是青砖瓦房时，他家是草房。别人家住红砖瓦房时，他家还是草房。

       父母亲就像屋顶上的草，早都干了，指望不上了。特别是父亲，就像油灯里的油，为了他哥仨，早油尽灯枯了。等别人家开始有洋楼儿的时候，他家也准备盖瓦房了。可是一年两铺丧事，让这计划只能暂时搁浅下来。

      刚走上工作岗位的墩儿跟鼻儿俩人，工资并不高，都面临成家的一筹莫展。想在城里安顿住，那也得使出浑身解数的。再加上，接触到的都是有头有脸家的小闺女，不对等啊。所以很多时候只能顾头不顾腚。

      闩儿最想不通的是:屋里日子再恼火，爹妈也表示理解。闩儿常常在想:城里就那么好？红薯，再高贵的身躯也是风门村的红薯喂出来的。说不定到现在放个屁都还一股子红薯味儿”这是闩儿最初对俩哥的不忿儿的地方。

爹妈曾经跟他说:“俩哥出息了，做兄弟的得为他们感到骄傲。不光你骄傲，我们也心里得劲儿啊，“为什么？”  爹妈没有回他为什么。后来闩儿才知道，骄傲，哪怕只是心理上的，也是值得企冀的。

      可是闩儿才不管这些，这些问题也只在他脑子里打个来回，出来就是机关枪的破口大骂:“妈了个逼，这当的都是啥鸡巴官？”没等墩儿跟鼻儿抽开身、缓过劲儿。爹娘就相继走了。爹娘走了，闩儿再看到俩哥的眼睛是恶毒的，像狼的眼睛。绝望、寒畏、一刀两断的决绝。也不知道，闩儿的心凉了，像深秋的夜晚、像冬日的清晨，上面覆盖着一层露水或是霜雾。俩哥成家了，结婚喊他，他没去。小孩儿满月酒喊他，也没去。二嫂托人给他安排好工作喊他，他还是没去。气的二嫂破口大骂:“啥鸡巴小叔子！”

       闩儿在家里，不停的游荡起来，真正过起一人吃饱、全家不饿的日子。他也干活，就是队里打井，弄引水渠的时候他才去。他爱热闹，集体活动他特别感兴趣。这时候吃的是大锅饭，也省的他做了。他逮泥鳅、捉黄鳝、淘鸟蛋，下套围兔子，挽起裤腿儿抓鱼跟螃蟹。干的都是野活儿，纯粹跟着感觉走。

      村里人可爱背着闩儿说这些话:“一个蔓上结仨瓜，还有俩瓜不长个儿。一个干上、分三枝，尚有一枝会枯萎。”门闩儿，很不幸就成了最弱小的枝，结最小个儿的瓜了。这都是命啊。干巴巴的门闩儿，显老起来特别快。其实，门闩儿的心里，很多年前都已经老了。没考上学的时候、爹娘去世的时候。

      墩儿和鼻儿就不一样了。养尊处优，白白净净的。脸上经常喝的红扑扑的，坐着单位配的车 日、日的跑。风门村的支书经常走乡里、去县里，对门墩、门鼻还是比较清楚的。

      荷花镇的敬老院撤了，撤到别的地方去了。在原址上起了个度假村。这真是干部门的福音啊，这里是可以有zhengzhi的。是研究、拍板的好地方。村支书心照不宣起来:支书咋了，大小也是个官儿。只有门闩儿是个二毬、蹩倔子。他俩哥努把力，闩儿自己再同意，去村里做个老师或是取代他的位置，那是绝对有可能的。“害”他经常能跟墩儿一块儿往度假村里跑，要不是，这会儿能去那儿的该是他几兄弟才对呀。墩儿 在度假村里左拥右抱的时候，闩儿还在风门村里赶着羊群，吃风屙沫。风门村的庄上人们说:“这门闩是从里面闩的，还给闩死了。门闩 性子咋恁倔？”

     门闩儿啥都清楚:玩zhengzhi的都是创造腐败的高手。那是藏污纳垢的好地方。清水河变得越来越脏了，那是度假村里流淌出来的，是门墩、门鼻儿他们流淌出来的。

      门闩儿老了，六十岁背就驼了，一口牙却好好的。村里人都奇怪，问他呢:“闩儿，咋整的，牙口镇好？” “毬吧，我是吃素的。”也就是闩儿六十岁那年，清水度假村又一次大变身，成了“龙泉大酒店”。闩儿背着手赶集的时候，一看到就说:“毬吧，还龙泉，还龙呢，那是虫！蛀虫！”

     等柿子树下，再血红一片的时候，闩儿的背驼的更厉害了。每次走过那里，他不得不看，那些不想看到的。东西连绵的山的脉络，像七百里的连营，鲜艳的柿树叶儿就是熊熊的火。烧的他心疼。“败了，是败了，败给了自己，也败给了岁月。”他喃喃的说。

      清水河有十余丈宽。龙泉大酒店比之前的清水度假村更加生机蓬勃，河水缓缓的流淌，一到夜里就会发出呜咽的声音，像哭泣的呐喊、像拒绝的别离。龙泉大酒店的对面，又新建了一个敬老院。黑的瓦，白的墙，像医院、像太平间。华丽的门楼与金碧辉煌的龙泉大酒店隔着清水河遥视相望。到底是兄弟，闩儿被墩儿跟鼻儿弄去到了白色的墙里去了。是风门村的支书亲自经办的这件事儿，说是依据guojia zhengce、优待孤寡，特意为之。

闩儿说:“毬吧，guojiazhengce在人手里，又不在guojia那里。”腿脚不便的闩儿又说:“谁是zhengce，墩儿还是鼻儿？”

如果闩儿一生都很硬气，那么此刻他肯定已经妥协了，因为他确实不能动弹了，只好听任摆布。

他明白:这才是命运的开始。牙好，并不等于胃口好啊。

自此，清水河开始放荡的呻吟。门闩知道是龙泉大酒店qiangjian了它......

注：以上文字涉及到敏感字，只能拼音代替，希望不会影响阅读